曾春亮被提起公诉(曾春亮案受害者家属被网暴)

撰文 | 本刊记者 劳骏晶

编辑 | 谌彦辉

11月24日,江西曾春亮案受害者家属正式向北京互联网法院提交民事起诉状,将他们认定的“造谣者”告上法庭。其中的一名被告,是案件所在地公安局的一位民警。

在父母遇害后,曾春亮案受害者的家属一直饱受网络暴力和流言骚扰。他们接连收到私信,有人揣测他们一家的动机,就是为了钱。也有人指责康家“咬着警方不放”,是在损害政府的公信力,还有人传言康家人吸毒,甚至说“他们的父母死的活该”。

8月8日,刑满释放人员曾春亮潜入康乐莹在江西乐安县山砀镇的老家,用长刀和铁锤杀死了她的父母,还砸破了她7岁外甥的颅骨,造成重伤。逃亡中,曾春亮又杀害了山砀镇厚坊村一名驻村干部。

八天后,凶手落网,但康家的痛苦远没有结束。他们质疑,乐安警方此案中是否涉嫌失职。案发前,凶手曾闯入家中引发报警,但警方不作为导致惨剧的发生。为了追责,康家人持续在网络上发声。

曾春亮被提起公诉(曾春亮案受害者家属被网暴)

曾春亮出狱后常去的蕉坑乡某酒店,门口贴着悬赏通告。

然而,此后的三个月,康家人持续遭到网络谣言中伤。康乐莹哭着给姐姐打电话,“追责没什么进展,反倒害得父母被泼了脏水,我们做错了什么?”

康乐莹没想到会给家人造成二次伤害,她开始自责,接连好几个夜晚失眠,头发掉了不少。尽管此前在多个平台澄清,也报警处理,网上那些恶评仍未停止。近日,不堪网暴的她几近崩溃,在网上发声,希望网络暴力适可而止,“曾春亮的锤子可以杀人,谣言也可以‘杀人’。”

“凶案原本可以避免”?

案发三个月后的乐安县山砀镇,看起来一切太平。村民在省道两侧盖起了一座座独栋别墅。距十字路口不到一公里的地方,就是康乐莹家。

康家的房子略显气派,贴着瓷砖外立面,四周是一人多高的围墙。康家长子康强介绍说,这栋房子有400平,2014年开建,加上装修总共花了一百多万元。父亲生前做生意,康强也开了三间小厂,在当地算是一个小康之家。

遇害的康氏夫妇家。

康强已记不清带多少人来看“案发现场”。11月15日,康家大门敞开着,门两侧原本贴着他父亲亲手写的春联,现在换成了祭奠父母的黑白挽联。两只发白的石狮子驻守两侧,脖子上还围着扎眼的红布。康强原本并不迷信风水,家里出事后才请来风水师,买来石狮子,并封住了院子一侧地下室的入口。

院子里堆着砖头,工人们正在菜园子外砌墙。案发当天,凶手曾春亮就是在那里扯开菜园子的铁丝网,从后院进入康家。

其实,早在7月22日,曾春亮曾在凶案发生前十多天闯入康家,被发现后,拿着螺丝刀就冲过来捅人,打伤了康强和他母亲,父亲也被压倒在地。

康家第一时间报警,“我一直强调这个人很危险。”康强说,当天在山砀镇派出所的户籍资料中,他们指认出了曾春亮,此人两次因盗窃入狱,在监狱待了近18年,刑满释放出来后,无家无业。

报案过了两天,康家又在三楼一张床底下发现曾春亮的帽子和黑色上衣,里面还包裹着螺丝刀,他们再次报警。之后一段时间,警方一直没有反馈,“他们有没有抓捕,有没有立案,我们都不知道。”康强说。

这也成为康家人的心结。他们认为,如果警方在命案发生前就重视起来,提前对曾春亮进行控制、问话和教育,也许悲剧不会发生。

得知父母被杀害的消息后,康乐莹迅速从深圳赶回了山砀镇家中。曾春亮被抓获当日,她和家人为父母下了葬。

此后,康家多次质疑,乐安警方在此案中是否失职。当地不少村民表示曾看到曾春亮自由出入餐馆等公共场所,也没有警察前来询问他的行踪。康家为此请求由异地有关部门负责调查。

2020年8月16日,江西数千名武警、警察、民兵连日搜山和盘查。(人民视觉 图)

对此,江西省公安厅督查办回复康家人称,乐安县公安局在此案中不存在渎职问题,但存在流程上的瑕疵问题。据《津云新闻》报道,瑕疵主要包括两点,一是没有提供立案通知书;二是没有最大程度地保证报案人的知情权。也就是说,两次报警直到命案发生的当天,警方都没有给康家反馈。

如果乐安警方在康家第一次报警后就对曾春亮采取强制措施,“凶案也许是可以避免的。”康乐莹反复强调说。

网络求助后,谣言四起

8月9日11点左右,康乐莹发出了一条长微博,她细数了惨案的发生和一家人向警方求助的过程。她为此还联系了多家媒体和微博大V,“实在没办法才会求助网络,跪请转发关注。”

这条微博很快得到10万次转发和40万点赞。在四万条评论中,一半是同情受害者,希望凶手能快速落网,另一半则是在质疑警方是否存在渎职。

“我只想让这个案件受到更多的关注。”康乐莹相信,舆论会带来一些改变。让她始料不及的是,命案引发舆论关注的同时,谣言也在微博、微信群、知乎上传播开来。

在这些谣言中,有人说受害者是村霸,也有人说他们发声是为了钱,还有人反问,“曾春亮是该死,可他为什么只祸害你家?”甚至还有人表示,康家已经获得政府50多万元的赔款。有人则指称,“说来说去都是为了钱,喝带血流量。”

“我最难受的是,有人诋毁我死去的父母。”康乐莹非常痛苦,针对这些毫无来由的谣言,她一一做了回应。

在她眼中,父亲是个生意人,脑子很活络,经营的企业订单不断,厂里的机器总是转个不停。康乐莹和姐姐大学毕业后,都在深圳工作。她们认为,这与父亲重视教育,自身又有一定的文化水平分不开。

至于50万元赔偿款,康乐莹斥之为“无中生有”。迄今,康家只申请了6万元的重大刑事案件受害人司法救助金,而这是被害人家属的一项权利。

康乐莹认为大部分网友是支持她的,“我不怕你们,我就要回击你,我就是要说事实。”她一直在微博上不断回复,甚至有一点进入“魔怔的状态”。然而,她只能把那些传谣的人拉黑。

进入11月,谣言仍未停歇。当地甚至开始谣传康家女儿与曾春亮有关系。一些村民接受采访表示,“康家被杀害的两位老人和凶手认识”,或是“被杀的村干部可能和曾春亮有过节”。还有村民认为,“曾春亮刑满释放后,来找康家报仇。”

这些说法已被当事人及裁判文书网的判决书证明是谣言,据凶手供认,他和康家无任何交集,也不存在仇杀。但现实中,康家人一直遭受网暴和流言骚扰,他们希望警方对外发布一个声明,让谣言不攻自破。

“他们一直在挑衅,攻击你。”康乐莹愤怒地说,那些谣言如同刀子一般扎在她的心口,“我的父母这样惨死,还被他们抹黑,也不想想我们作为子女的心情,如果心理承受力差,真的会想死。”

在康乐莹看来,有些“指责”本身已经涉嫌违法,她希望有关部门积极给予警告和查处。近日,康家兄妹在深圳再次报警,深圳当地莲花乡派出所十分钟后就接他们前去立案,并且提供了立案回执,但关于追究谣言的出处,目前未见下文。

谁是谣言的散布者?

案发第五天,曾春亮在厚坊村又杀害了一名驻村干部,谣言一时甚嚣尘上。康强回忆道,一个名为“马上南昌”的微博账号声称,“康家长子和曾春亮认识,早年间在浙江一同抢劫金店被抓后,曾春亮讲义气,一人顶了罪。今年刑满释放后,曾春亮找上康家希望得到补偿,遭到拒绝后,他起了报复、杀人的念??头。”

康家亲戚朋友都打电话询问到底怎么回事,康强当时正在南昌陪大妹康帅红和她7岁受重伤的儿子。他立即拨打110,警方回复调查后联系他。半小时后,那篇微博很快被删除,账号也被注销。

这一谣言却在网络迅速传播,让康家人费解的是,到底是谁在制造谣言?“我家出了事情,有些人可能会同情我们,也有人幸灾乐祸,但他们不可能编造一些事实来攻击我们,这不正常。”康强说。

一些热心的网友开始寻找蛛丝马迹,他们发现“康家人吸毒”、“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以及“为了钱”等内容,均由微博账号“摄影师老卡”发布。

遇害者家中。(人民视觉 图)

热心网友怀疑微博账号“摄影师老卡”使用人是抚州公安局民警辛平。2012年5月1日,“摄影师老卡”账号发布了一条配有照片的微博,照片中机票的乘机人姓名为辛平。“摄影师老卡”此前曾发布公安文化基层行的活动照片。

康乐莹据此怀疑,抚州公安局民警辛平在微博上发布恶意信息。“我们一直在质疑警方的不作为,当时他们压力好大。”她猜测,警方可能想用这种方式疏导舆论。

然而,辛平近日接受《封面新闻》采访回应,“摄影师老卡”不是他本人使用的账号,而是抚州喜洋洋喜庆服务有限公司员工使用。辛平称,他平日负责公安局宣传工作,时常会请自媒体帮忙转发公安局活动,“摄影师老卡”也转发过自己的摄影作品。

对此,抚州喜洋洋喜庆服务有限公司员工则表示,“不认识辛平,也不知道摄影师老卡是谁。”

至于“摄影师老卡”为什么会发自己的登机牌,辛平对《天目新闻》回应说,“2013年左右,微信还没有普及,很多消息我们会在微博上交流,那张登机牌好像是当时影楼老板找我有事,我正在出差途中,怕对方不相信就发了登机牌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发到微博上。”《天目新闻》因此联系了辛平所称的当地影楼老板许先生,许先生表示对此事不予回应。

日前,康家代理律师侯士朝表示,“摄影师老卡”多次发表侮辱性、诽谤性言论,对康家人的名誉造成极大毁损,客观上影响了他人对康家人的公正评价,使得康家人的社会评价降低,严重侵犯了康家人的名誉。“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应当承担侵犯名誉权的责任。”他说。

索赔400万元,是一种态度

从早到晚,康帅红一直陪着儿子进行康复训练,无暇顾及康家遭遇的谣言是非。9月20日,自从儿子恢复意识后,他们从南昌转院回到深圳。

“现在是各种各样的复健。”康帅红说,孩子右脚走路的姿势不好看,一动整个手也跟着动,他的语言组织的逻辑与速度相对也会有些问题。“你急也没有办法,每天只能这样,等他慢慢康复。”

10月16日,江西省宜春市人民检察院依法对曾春亮涉嫌故意杀人、抢劫、盗窃罪一案向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公诉。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阶段,依法告知了被害人近亲属、附带民事诉讼当事人有权委托诉讼代理人,听取了被害人近亲属以及诉讼代理人的意见。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之中。

“我们进行了两个小时的沟通。”康乐莹说,她已向法院提交了庭审直播申请书,这是谣言澄清最直接的方式。“很多人获取的信息是碎片化的,他可能看到一些,然后成了一个传谣的人。”她这样做,也希望哥哥在老家不被骚扰。

11月12日,康家人及代理律师侯士朝向宜春市中级人民法院递交刑事附带民事起诉书,诉请法院判处曾春亮死刑,索赔272.75万元。康帅红也代表受重伤的儿子,诉请法院判处曾春亮死刑,并索赔医疗费、精神损害赔偿金、护理费等经济损失计159.3万元。

“我们知道对方没钱赔,但索赔就是体现一种态度。”康家人了解到,曾春亮出狱后,多次找工作被拒,没有收入来源,村镇每月给他300多元的补贴,他都懒得去领取。曾父母双亡,兄弟姐妹各自成家,村上的旧宅早已坍塌,杂草丛生。他无处可去,整日在附近的村镇游荡,直到案发、落网。

在逃亡中,曾春亮杀害了一名驻村干部,但事后,这名干部家属一直未发声。同样作为受害者家属,他们曾私下和康家人沟通。“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办,但第二天就没消息了。”康乐莹说,对方最后回复了一句,“没办法,我们全家都是公务员。”

康乐莹称,他们目前还未收到法院的立案受理文书。现在,律师团队正在准备相关材料,计划近期提起追究“网暴”侵权人责任的诉讼,他们希望对康家发表误导性和攻击性舆论的人及时停止侵权,“我们不是冲着钱来的”。

回不去的家

太阳即将落山,山砀镇街面上依旧热闹,渣土车和来往的大巴络绎不绝。镇上的村民议论着,命案发生后,山砀镇几个村委会的领导曾到镇里开会,针对曾春亮案这类恶性刑事案件,如何减少刑满释放人员再次犯罪的隐患。

康家长子与曾春亮打斗过后,身上留下了几道伤痕。(人民视觉 图)

康强一直住在妻子娘家,鬼节那一天,他回到家里祭拜,在二楼卧室临时住了一晚。他整夜都瞪着天花板,想起母亲染红的睡衣,父亲倒在血泊之中,还有奄奄一息的小外甥。“想睡,一下子又惊醒过来,满脑子都是这些画面。”他说。

第二天早上五点,康强妻子醒了,她起身却不敢下楼,去厨房做早饭。“一家人心里都有阴影。”康强担心两个还未成年的儿子该怎么面对。

隔壁几家村民,因为害怕凶手都曾搬走,最近又陆续搬了回来,但他们依然不放心。“以后再发生这样的事怎么办,我们都没有安全感。”一位邻居说,村里大部分是老人带孩子,年轻人在外面打工。

10月,康乐莹返回深圳,对她来说,“家已经回不去了”。

作为小女儿,康乐莹从父亲那里得到更多的疼爱。“家里第一个西瓜熟了,爸爸会发微信告诉我;摘了一个兄弟家的冬瓜,他也会拍照给我看。”康乐莹时常去翻看与父亲的聊天记录,他总是碎碎念叨女儿还没有结婚,“他总是担心我一个人。”她忽而笑道,“我都30多岁了,他还在给我压岁钱。”

这些天,“爸爸远远站着,板起脸,看起来有些不高兴。”康乐莹想着,又从噩梦中醒来,窗外是深圳泛红的夜色,父母遇害后,她一直不敢合上窗帘入睡,每晚服用安眠的药物。好几次,她从梦中哭醒,一个人躺在床上掉眼泪。“我们为什么会遭遇网络暴力,甚至连累死去的父母。”

她最近在关注江歌母亲的案件,有网民在微博发布与江歌案有关的文章,被江歌母亲以侮辱罪、诽谤罪诉至法院。“她胜诉了,这是一个好消息。” 康乐莹感到备受鼓舞,“我们也要讨回公道。”(文中采访对象康强为化名)

*本文由 #树木计划# 作者Vista看天下创作,在今日头条独家发布,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发表评论

登录后才能评论